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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序之漫谈 14 一部自传体小说和电影及其它 (上)

关键词:   发布时间:2019-08-19 08:00:01

自传体小说,既有虚构的戏剧化情节,又有真实的人生经历,在某种程度上,兼具两种文体的引人之处。


但需勿忘,其落脚点,依然还是小说。


// 一 //


1960年,台湾光启社出版了一部自传体小说。


同年,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第一批学生毕业。


二十年后,其中一位毕业生接到一个剧本,这将成为他独立执导的第一部电影。


1983年,电影拍成上映,导演:吴贻弓,出品单位:上海电影制片厂。



《城南旧事》,原著林海音


林海音,原名林含英,家中长女。五岁时,同母亲从台湾来北平(即北京),与先期到达的父亲汇合;一家人在珠市口的谦安客栈住了一段时间后,搬到同在城南的椿树(胡同)上二条,住在永春会馆。


*会馆:以地域关系或行业类别为基础建立的组织,规模大小不一,类似同乡会或行业工会,供同乡或同行业的人们借居、租住。


这部自传体小说,也由此开始。


小说共六章,前四章每章一个叙事,主题各不相扰,第五章是对父亲的点滴回忆,第六章抒情兼收尾。


// 二 /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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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一 惠安馆 · 六岁 




刚一进胡同,我就看见惠安馆的疯子了,她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棉袄,黒绒的毛窝,头上留着一排刘海儿,辫子上扎的是大红绒绳,她正把大辫子甩到前面来,两手玩弄着辫梢,愣愣地看着对面人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洋槐。


*毛窝,一种冬天保暖的鞋子,通常不分左右脚。


这姑娘就是惠安馆长班老王的闺女,王秀贞;老王夫妇负责会馆一应杂事。


年前,贫家子弟思康从惠安来北大求学,当时会馆正院已经没有空房,后来,曾经出钱扩建过会馆的陈家二老爷,关照老王将跨院两间堆煤的小屋腾出来,让他住了进去。


妞儿,我第一次是在油盐店里看见她的。那天她两只手端了两个碗,拿了一大枚,又买酱,又买醋,又买葱,伙计还逗着说:“妞儿,唱一段才许你走!”妞儿眼里含着泪,手摇晃着,醋都要洒了,我有说不出的气恼,一下窜到妞儿身旁,叉着腰问他们:
“凭什么?”
就这样,我认识了妞儿。


这个“我”,就是作者林含英,小名英子


妞儿跟英子同年,都是六岁;英子生在春天,妞儿生在秋天;平时跟父亲去天桥卖唱,母亲则在家给人补衣服赚些钱。


❀❀


老王和闺女秀贞一起收拾腾出的那两间房,思康来了,老王替他归置好行李,招呼还在擦窗的女儿一起离开。


离开那一瞬,回头看的秀贞,正遇上抬头看的思康,各自都有了心思;在某个冬夜水到渠成,珠胎暗结。


开春,思康接到家里电报,说母亲病了,他当了怀表,凑齐路费回家,临走前告诉秀贞,过一个月就回来娶她。


秀贞觉得一个月时间不长,就没把有喜的事告诉他,怕他担心;虽然有过瞬间的悔意,觉得应该在他走前告诉他。


思康自此再未出现。


纸包不住火,几个月后,老王夫妇发现了女儿的秘密。等孩子(是个女儿)生下来,就抱出去放到城墙底下齐化门那里;秀贞见不到孩子,于是疯了。


她的意识也像一部自传体小说:虚实相间。


她给女儿取名小桂子,因为生她的时候,桂花开了,满鼻子的香气。她养了蚕,蚕丝“给小桂子装墨盒用”,小桂子六岁该上学了;蚕屎明目,集起来给思康填个枕头。……


小桂子后脖颈中间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。


要吐丝了,用墨盒盖,包上纸,把几条蚕放上去,让她吐丝,仔细铲除蚕屎。吐够了做成墨盒里泡墨汁用的芯子,用它写毛笔字时,心中也很亲切,因为整个的过程,都是自己做的。


——林海音《我的童玩·活玩意儿》


❀❀❀


忽然有一天,时常挨打受骂、伤痕累累的妞儿,冷不丁地告诉英子,她现在的爹妈,不是亲生的。t


有一次他们说话,被她听到了;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,被他爹从在齐化门那里捡回来,指望养大了,学唱戏,唱成名角儿,他们夫妇可以衣食无忧。


她昨天又挨揍了,拿了两件衣服偷偷地来找我,进门就说:
“我要找我亲爹亲妈去!”她的脸有一边被打得红肿了。
“他们在哪儿呢?”
“我不知道,到齐化门,再慢慢地找。”


妞儿把那两件衣服存在英子那里,哪天自己打定主意出走了,就来跟英子道别,取走衣服。


一个六岁的小姑娘,家里两个大人的出气筒,下了决心要去找自己的亲爹亲妈,寻找心头那一道光亮,然而,她又怎知这两个年轻人经历了怎样的人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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❀❀❀❀


相似的长相,相似的经历(一个失孩、一个被捡),后脖颈中间的青记,……,这些都在英子心中汇聚。


……我仍是对她说:“你妈妈她薄薄的嘴唇,一笑,眼底下就有两个泪坑,一哭,那眼睫毛又湿又长,她说,小英子,我千托万托你……”


“思康准是让他妈给扣住了。小桂子呢,我也纳闷是怎么档子事儿,没在海甸,没在我婶儿屋里。我一问,妈急了,说:‘扔啦!留那么一个南蛮子种儿干嘛?反正他也不回来了,坑人!’我一听,登时就昏倒了,醒了,他们就说我是疯子。小英子,我千托万托你,看见小桂子就带她来,我什么都预备好了。回去吧。”


在一个暴雨的夜晚,英子带妞儿去见了秀贞,还悄悄带去了自己妈妈用攒下的私房钱打的一只二两重的金镯子,交给秀贞,让她们路上用。


秀贞匆忙收拾一通,带着小桂子奔进茫茫的暴雨夜里。


// 三 //


《惠安馆》这一章,是整本小说里最令人揪心的一部分,拍成电影后,感染力依旧。


妞 儿


秀贞和妞儿是作品中的人物,命运已经写下;于是奇怪又不奇怪的,我们移情到饰演她们的演员身上,——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不好?


秀贞好知道,张闽的消息容易找,自《城南旧事》后,又拍了不少影视剧,一九九〇年后出国;二〇〇五年,参加了一期《流金岁月》,纪念《城南旧事》上映;虽然告别了影视,但也发展得很好。


而妞儿呢,最牵动人心的妞儿,小演员的消息一直找不到。


*在网上找到的演员表里,她是唯一一个演员名字和角色名字放颠倒的。


直到最近才偶然有了发现,虽然不多,却已欣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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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要从小主人公林英子的选角说起。


当时上影厂计划拍摄一部儿童题材的影片《闪光的彩球》,正在选角阶段。《城南旧事》的导演吴贻弓也在寻找小演员,于是在《闪光的彩球》一群候选的小学生里,发现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沈洁,让她来饰演林英子。


再说《闪光的彩球》。


得知上一条消息后,就想看看电影里有没有小沈洁。虽然没有,但却有了意外的发现,在演员表里看到了一直念念不忘的名字——袁佳奕


妞儿!


*袁佳奕,在《闪光的彩球》里饰演沈慧洁


看完此片,心情好了许多,等于一块石头落地。演完《闪光的彩球》,又去《城南旧事》,小小实力派。


此后,又在关于沈洁的消息里,看到袁佳奕后来去了美国,两个小伙伴多年后还见过面。


回到故事,秀贞带着妞儿冲进暴雨中,去赶火车,找思康、妞儿他爸,后来怎样?


妈妈还在哭,宋妈又说:
“可也真是怪事,她怎么一拐能拐了俩孩子走?咱们要是晚回来一步,英子就追上去了,唉!越想越怕人,乖乖巧巧的妞儿!唉!那火车,俩人一块儿,唉!我就说妞儿长得俊倒是俊,就是有点薄相……”
“别说了,宋妈,我听一回,心凉一回。妞儿的衣服呢?”
“鸡笼子上扔的那两件吗?我给烧了。”
“在哪儿烧的?”
“我就在铁道旁边烧的。唉!挺俊的小姑娘,唉!”
“唉!”
两人唉声叹气的,停了一会儿没说话。


原来,那晚英子跟在秀贞和妞儿后头,出了惠安馆的门,母女俩走得急,英子发着高烧,落在了后面,正巧出去给她抓药的妈妈和宋妈坐车回来看到,就把她带回了家,英子后来住了十来天的医院,昏迷了好多天,妈妈为此而哭;而秀贞和妞儿的噩耗也传了过来。


这就是上述对话的背景。


秀贞和妞儿的真相,只有英子一人知道,此后再没提起,思念和哀伤留在心底。



// 四 //


 二 我们看海去 · 7岁 



英子出院后,回到不久前他们刚搬的新家,和平里新帘子胡同最末。


新家斜对面是一座空宅子,空宅子旁有个早已荒败、长满野草的马号(大户人家养马的地方),小英子进去捡球,意外地碰到一个人。


他是穿着一身短打裤褂,秃着头,浓浓的眉毛,他的厚嘴唇使我想起了会看相的李伯伯说的话:“嘴唇厚厚敦敦的,是个老实人相。”我本来有点怕,想起这句话就好多了。



这个人书中没有提到名字,个人及家庭情况,在两人的对话中写出。


“我就是小时候贪玩,书也没念成,后悔也来不及了。我兄弟,那可是个好学生,年年考第一,有志气。他说,他长大毕了业,还要漂洋过海去念书。我的老天爷,就凭我这没出息的哥哥,什么能耐也没有,哪儿供得起呀!奔窝头,我们娘儿仨,还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呢!唉!”他叹了口气,“走到这一步,也是事非得已。小妹妹,明白我的话吗?”


*关于当时学费的情况,可参看《无序之漫谈12:夏丏尊先生(三)》,夏先生说的1930年前,《城南旧事》这一章讲的是小英子七岁时的事情,也就是1925年。


“我那瞎老娘是为了我没出息哭瞎的,她现在就知道我把家当花光了,改邪归正做小买卖,她不知道我别的。我那一心啃书本的弟弟,更拿我当个好哥哥。可不是,我供弟弟念书,一心要供到让他漂洋过海去念书,我不是个好人吗?小英子,你说我是好人?坏人?嗯?”


这个“小买卖”究竟什么,后面就会知道。


小英子说,她分不清好人、坏人,就像她分不清蓝色的海和天,金红的太阳既从海上升起,也从天空升起。


她最喜欢的课文是《我们看海去》。


我一句一句教他念,他也很喜欢这课书了,他说:
“小妹妹,我一定忘不了你,我的心事跟别人没说过,就连我兄弟算上。”


究竟哪件才算是他的心事,英子不清楚;这个人和墙角那儿凭空出现的一些东西,以及最近四处闹贼的事情,英子不愿多想。


△△


学期末,毕业典礼那天,六年级考第一的同学作为代表,上台领取毕业证。英子发现她在长满荒草的马号里遇到的那人,也正坐在台下的长凳上,——上台领毕业证的学生代表,是他弟弟。


当天晚饭后,她又去了马号。


地上有一个东西闪着亮,我捡起来看,是一个小铜佛,我随便把它拿在手里,就转身走出草地了。
经过大槐树底下的时候,一个戴着草帽穿着对襟短褂的男人向我笑眯眯地走过来,他说:
“小姑娘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玩意儿呀?我看看行吗?”


英子把小铜佛给他看了,戴草帽的男人问她是哪儿得来的,英子指指荒草长满的马号。


他听了点点头,又笑眯眯地还给我,但是我不打算要了,因为回去爸爸知道我在外面捡东西也会骂的,我就用手一推,说:
“送给你吧!”
“谢谢你哟!”他真是和气,一定是个好人啦!


*这一情节,电影中提到毕业典礼前,于是,悬在兄弟俩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,也悬在了观众心里。


为什么小英子会这么想呢?看两回前文。


我撩起袖子,从胳膊上把金镯子退下来,走到床前递给秀贞说:
“给你做盘缠。”秀贞毫不客气地接过去,立刻套在她的手腕上,也没说声谢谢,妈妈说人家给东西都要说谢谢。


进了教室,我掏出皮球来给刘平,他愣着,大概忘了,我说:
“是你们那天丢的皮球呀!”
他这才想起来,很高兴地接过去,也不说声谢谢。


但是这个说了“谢谢”的人,最终让她失去了一个朋友。


△△△


几天后,英子从学校取暑假作业回家,走进胡同,发现今天不同往常,家家户户的门打开了,大家都在观瞧,还有巡警的身影。


一群人过来了,我很害怕,怕看见他,但是到底看见了,他的头低着,眼睛望着地下,手被白绳子捆上了,一个巡警牵着。我的手满是汗。
在他的另一边,我又看见一个人,就是那个在槐树下跟我要铜佛的男人!他手里好像还拿着两个铜佛。


事情清楚了,那个和颜悦色说“谢谢”的人,是查案的便衣。是好人吗?是。


那么,她的大朋友,这个先是败光家财,后又决心改过、决心供弟弟念书,却有心无力,转而以收废铜烂铁为幌子踩点盗窃的哥哥,是好还是坏?


英子从旁人的说话中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,那只小铜佛!——她只想哭。


热闹看完,大家渐渐散去。


妈妈说:
“小英子,看见这个坏人了没有?你不是喜欢做文章吗?将来你长大了,就把今天的事儿写一本书,说一说一个坏人怎么做了贼,又怎么落得这么个下场。”
“不!”我反抗妈妈这么教我!
我将来长大了是要写一本书的,但绝不是像妈妈说的这么写。我要写的是:
“我们看海去。”


// 五 //


结尾写得很有胆气。


哥哥和弟弟后来怎样,书中并未交代。不过相对来讲,不太令人担心。弟弟高小毕业,在当时,这样的文化程度,可以谋一份职业,养活老母亲和自己。


哥哥出狱后,没了供弟弟上学的经济负担,大约也不致再走老路,或许可以真的去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。


《惠安馆》和《我们看海去》这两章,改编拍成电影后,基本没有改动,略有微调。


比如,没有英子偷拿母亲金镯子送给秀贞她们当盘缠的情节;小说中,哥哥以收破铜烂铁为幌子踩点,便衣只是在那条胡同蹲守、打探,电影中则是便衣乔装成收破烂的;也没提哥哥败家的过去。


人设经过改动的,是来京求学的思康。


她把我给小桂子的表收起来,然后用手指捏着算给我听:
“他是春天走的。他走的那天,天儿多好,他提着那口箱子,都没敢多看我,他的同乡同学,有几个送他到门口儿的,所以他就没再跟我说什么。在头天晚上我给他收拾箱子的时候,我们俩也说得差不多了。……”


说了什么呢?说惠安那边穷,地里只能种白薯,他家常年以白薯为食;说他不忍心她去受这个苦;说他万一被母亲扣住回不来怎么办。——秀贞说,“那我追你去”。


简直一语成谶。


在电影里,他是一个被当局突然抓走的进步青年,从此杳无音讯。


思康人设的改动,可能出于两个原因:1)突出时代背景,2)与影片中增加的英子父亲对进步青年同情、帮助的情节互补、呼应,提高影片整体的关联度。


不过,我们看过小说的人还是要知道,小说里的思康可不是这样的,走前还让王妈妈放心,他会卖了家里的白薯地,回来娶她闺女。古今中外千百年来,这样的思康,——无论是有心不回,还是无力难归,——可是无处不在、层出不穷。他们多半也没什么大事情要去做,无非当初老大放手老二,最后一走了之。


— 待续 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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